想拉大提琴的人必須有個覺悟,那就是要把指甲剪得乾乾淨淨,露出厚實指肉,這樣才能扎實有力地按壓每一條琴絃,不止如此,長期訓練下來,五指前端經常呈現麻木感,還有可能長繭粗糙,皮綻肉裂,疼痛無比,跟一般人追求的桂花軟嫰手相距甚遠。
但,即使是把指甲剪得何等乾淨,想穩穩拉一曲悅耳的《DANNY BOY》談何容易?前幾周,我有了人生第一場大提琴發表會,與跟隨老師學習的十多個成人學生一起「技術交流」,事前雖自認為身心皆已準備充足,一首1分43秒的曲子,不論段落、弓法、拍子甚至何處該來個炫技的抖音都早烙印腦海,沒想到上了台,我竟出現拉弓的右手頻頻發抖的窘況,儘管依然從容完成表演,事後故作鎮定談笑風生自嘲解困,但,我心起了好大漣漪。
回想小學上說話課,每個孩子都被要求上台練習說故事,有回輪到我上場,我結結巴巴說完故事後,卻被老師笑說:「妳怎麼兩腿發抖,連裙子都抖出波浪了?」為了克服自己對「上台」的恐懼,我一直默默執行著自己的「勇氣」計畫:勇敢舉手在課堂發問,即使被老師訕笑:「這是什麼問題?」;勇敢參加系學會長選舉,雖然明知是墊檔湊人數;勇敢在武俠小說大師金庸來台時,在千人禮堂前擔任串場提問人;甚至,勇敢在妹妹的比利時教堂婚禮中,上台以英文代表女方家人發表感言。
我稱許自己勇敢,是因為這些該上台的事可做可不做,每一次上台,都是一場挑戰,都曾讓我失眠煎熬,認清自己不屬於表演型人物,無法像演藝人員或政治人物或名嘴,一沾上麥克風就能侃侃而談,「勇氣」計畫卻讓朋友誤以為我天生大膽,習慣台前的長袖善舞。
我在這次的大提琴演奏會被打回原形,才猛然想起,經過了這麼多年,早已疏於練習「勇氣」這回事。勇氣的練習像氣功打通任督二脈,氣血一通勇氣便來,那是準備充分之後的通體舒暢,當我多次到國家音樂廳聆聽大提琴天后顧德曼或馬友友的演出時,看他們乾淨俐落的手飛舞在琴絃上,那如痴如醉如入無人之境的模樣,深深明白上台若是靠機會,那麼他們的機會、他們的舞台魅力全因「準備好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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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享受散步。散步,這兩個字多美,閒閒散散地步行於道路之中,走在大路有大路的闊氣,走進小徑有小徑的優雅,日本作家壽岳章子把道路之旅視為心靈之旅,更是學習許多事物的過程。慢慢地走在巷弄之間,觀看各角落萌生的驚喜,是認識城市最好的方法。
不只在台灣散步,我也喜歡到國外旅行時一路散步著。有一年,受日劇《拜啟父上樣》影響,我無論如何都想到東京神樂坂走走,神樂坂在明治後期、大正時期發展成繁榮的花街,高級料亭伴以婀娜多姿的藝妓,引人想入非非,難怪政商名流喜愛流連其中,連日本作家如夏目漱石、尾崎紅葉等都是神樂坂的街道粉絲。
《拜啟父上樣》透過一位到東京的料理學徒眼中看到神樂坂的式微,腳本家倉本聰為了寫作此劇,據說在此地住了數月,幾乎走遍每條小路,摸透居民的生命脈動,難怪此劇為神樂坂帶來意外的旅客──許多觀眾衝著劇中蘋果掉落的石階、有貓咪的小徑而來。
周末的神樂坂禁止汽車入內,我,一個人,時間多得是,小徑閒得慌,正適合慢慢探索,不必配合別人的節奏,只管自己腳下,實實在在一步步踏著。偶然推門遇見東方禪味的茶館;偶然在轉彎處撇見大排長龍的歐夏雷(日語時髦之意)法式餐廳;偶然看見黑貓在屋簷湊著熱鬧,偶然與走出來倒垃圾的料理師傅迎面撞上,令我怦然心動;還拿到一把商家免費贈送、以紫色為底紅色點綴寫上白色神樂坂的美麗竹扇,為這趟散步留下偶然的見證。這些偶然,串成美麗的神樂坂記憶。
散步尤其應該一個人。有一回我花了三小時從台北東區走回新店,朋友讚我太神勇,怎可能這樣完成走三小時?仔細想想,散步就像一個人獨白,把看到的道路風景讀進心靈,交織咀嚼出滋味,腦海不得閒、像走馬燈般跑出各式聯想題,觀此物想他物,自問自答,有時建築題,有時髒亂篇,有時記住的是氣味,因而形成很私我的城市散步地圖,記在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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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功究竟該如何定義?一個一心想打籃球的孩子,難道一定要進NBA才算成功?一個非常盡職關心病人的好醫師,沒有院長身分,不是年收入千萬的名醫,那麼他算不算成功?一個勉強算是公司小螺絲釘的上班族,沒有顯赫頭銜,卻安穩養活一家人,他成功了沒?
幾年前,某個雜誌曾經做過一個專題:當年的榜首如今安在?專題目標在追蹤幾位大學聯考的各類組榜首,究竟後來工作成就如何?在「制式化」的狹義成功論下,一些沒有「長」或「主任」等頭銜,「只是」平凡上班下班的當年榜首,被雜誌執筆者字裡行間隱約飄著的「X」字批判著,這些簡簡單單為旁人人生下註解的文字,字字割人心肝。
說到成功,考上台大醫科的人應該很容易和成功劃上等號吧?!我有個朋友的確是個被稱為「考試怪物」的怪咖,念過法律、機械、電機、社會學等碩博士,當過外交官,因為當我外甥女高中家教,自己也「順便」考考大學聯考測試實力,沒想到真給他考上了。
年過四十念醫學院課程,儘管感歎著跟年輕人的體力與記憶力不能比,七年漫漫他總算熬過,被日劇《白色巨塔》和《醫龍》所感動,堅持認為當外科醫師才能救人,發大願要進外科,結果在外科實習期間深刻體會現實之不可行,知難而退;也因為成績不如年輕同學,在專科及次專科的選擇上,他一退再退,最近聽說選定了家醫科。
他是朋友間稱為聰明的好人,如果不在醫學的領域上,他絕對是機械專家、翻譯高手,也許還能當個律師為底層社會發聲,但他竟在中年以後選擇當醫生,也許單純只想讓一直為他工作浮動而操煩的父母放心;但如果撇開「孝順」的理由,當他從外科一路重新選擇時,我擔心著他那學醫熱情與救人情懷是否依舊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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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嗨!我是FV農友,請加我為朋友。」我在這個知名的網路農場FARMVILLE種菜兩年多了,認識近百名「農友」(我們這樣互稱彼此),有時合作種植作物以完成任務;有時熱烈討論哪些作物成熟時最美;交換種植經驗等,有個農友笑自己最喜歡在電腦前等待作物成熟的那一瞬間;有農友則坦承:「什麼蘆薈花、朝鮮薊的,台灣不容易見到,全拜網路農場讓我們眼界大開啊!」
您以為網路種菜只是排遣無聊而已嗎?我倒認為比較像是都市人嚮往田野的情感投射。但嚮往是一回事,投入又是另一回事,我的虛擬農友R幾個月前變身成真實農友了,有天,她在臉書辦了個「南瓜派對」活動,邀我們到她的農田採收剛成熟的南瓜。
於是一群不熟的網友為體驗農收生活,頂著氣象局說可能是十年來最嚴重的紫外線烈陽,轉了捷運加兩趟公車外帶爬一小時山路,穿越叢生雜草,忍受小蟲飛舞,終於到達那片農友辛苦播種施肥的小農田。不像網路農場總是豐收滿盈,真實農田極目所見,雜草居多,枯葉其次,能東長一顆南瓜,西生一顆絲瓜,加上幾顆將熟未熟的番茄等,已可稱得上大豐收。
我想起那位日本種蘋果的歐吉桑木村秋則,他放任蘋果樹用最自然的方法生長,不用農藥殺「害」蟲,不用最有效的肥料施肥,觀察著大自然如何調教這些接近枯死邊緣的蘋果樹,歷經十一年終於「修得正果」。木村阿公說,農民最重要的工作,就是要觀察大自然,而且必須長期觀察。大自然不會說話,因此,人類必須磨練感性,感受大自然。他教我們,不能小看雜草,那也許是那畝田能否豐收的關鍵。
豔陽下,R不時提醒我們小心腳步,不要踩到正在奮發攀爬的小黃瓜藤蔓,大家歡欣享受著R的瓜果收成,有時驚呼這邊茄子已飽滿,有時大叫那邊秋葵新鮮欲滴。R順手為農田澆了點水,她笑說,若被附近農夫看見她在日正當中澆水,肯定會被笑死。就像農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,生物有其一定的作息,逆作息而為就是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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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來按讚的。
在年輕人熟悉的臉書社群裡,按讚是一種禮貌,一種互動,代表你認同了我,我理解了你,或者,我來為你拍拍手,你來為我打打氣。總之,無論你耽溺於瞼書的程度,按讚是基本動作。
臉書開始流行之後,我在這個網海裡突然多了不少親朋好友,不管親疏,不論見過幾次面點過幾次頭,或甚至根本沒見過面沒點過頭沒有任何連結,但我們在臉書相遇,然後把按讚像打招呼一般,確認著彼此的存在。
朋友J有天哀怨地說,女兒嫌她落伍,要她快快加入臉書,但附帶條件是「不要把我加為朋友」女兒的理由是,媽媽是該多跟外界接觸,但別想透過臉書監督她的交友狀態。是啊!不能為女兒按讚是多麼令人沮喪的事。可喜的是,不久前僵局打開,母女終於在臉書「交朋友」了,媽媽上傳的旅遊照片因為女兒按讚,更添美麗足跡;女兒的喃喃自語也讓媽媽在按讚的同時,讀進了兩人無法以言語傳達的內心深處。
但其實,臉書也持續上演著許多解不開的家庭習題。例如兄弟姐妹間以封鎖對方移除朋友的小小手段,做為爭吵的「懲罰」,聽起來很像我小學時,看到同班同學硬要在課桌上從中間劃一道線,拗著脾氣整個學期不說話一樣的幼稚,跟流著相同血緣的親兄弟姐妹如此之陌生,卻又與朋友間表現如此之熱絡,「不會錯亂嗎?」我常這樣想著。在臉書被冰封的親人關係,如同一條通往和樂太平世界的道路被封鎖住一般,找得到盡頭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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